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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ublished:阅读时间: 16 min read | 字数: 4108

制片人小郭(化名)在半年内被裁了两次。两次的原因一模一样:公司要全面转型AI

第一次是去年10月,公司砍掉实拍团队;她换了一家,春节后又收到裁员通知,这次公司直接裁掉了三分之二的人。“我自己都接不到组了,没本子拍了,“她说,“其实很破防。但焦虑也没办法。”

她的能力没有变差。她的经验没有过时。变的是旁边出现了一个成本只有她三分之一的竞争者——AI

她不是输给了AI,她是输给了AI的价格

这不是一个”技术替代人”的故事。如果只是替代,事情反而简单——被替代的人转行就好。真正残酷的是另一种处境:你的工作还在,但你工作的价格没了

如果你觉得这只是影视行业的事,那你可能忽略了一件事:这个故事的结构,正在你的行业里重演。当AI把做某件事的成本推向接近于零,利润就会被重新分配——赚钱的人变了,亏钱的人也变了,而夹在中间的人,承担了全部代价

一、三个数字,一幅图景

理解正在发生什么,只需要三组数字

3000元 vs 50万。 AI漫剧《霍去病》播放量突破5亿,据多家媒体报道,制作成本仅约3000元。一部传统真人短剧的成本通常在40-50万。AI真人短剧已降至12-15万,批量生产甚至能压到5万以下

7% → 38%。 据DateEye数据,2026年1月的短剧热度榜Top 100中,AI生成的短剧占比从上一年的7%飙升至38%。据36氪报道,AI真人剧月产量已突破千部

砍半。 春节后,多家传统短剧公司大规模裁员。平台方压低采购价。在”短剧之都”西安,有制片人亲眼看着20多人的部门裁到只剩个位数。短剧配音价格从每分钟115元降到45元,群演日薪从300元跌到150元。那些”能演但不出名”的中等水平演员——既不是明星,也不是新人——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

与此同时,争议在爆发。多部AI短剧因角色酷似肖战、易烊千玺等明星,引发肖像权争议。周源在两会上提案呼吁建立AI侵权快速处置通道。广电总局自2026年1月起开展”AI魔改”视频专项治理,首期清理近5000条违规视频——但监管的矛头指向的是”AI魔改经典作品”,而非AI短剧本身

二、为什么会这样:不是替代,是利润重新分配

表面上看,AI短剧的故事很简单:新技术降低了成本,旧方式被淘汰。但如果你深入一层,会发现事情远比”替代”二字复杂

一把打开就合不上的剪刀

理解这场变革的第一把钥匙,是成本结构的根本性变化

传统短剧怎么拍?写剧本、找演员、搭场景、拍摄、后期剪辑——每一步都需要人。人的时间不可压缩,人的技能需要积累,人的工资每年都在涨。这意味着传统短剧的制作成本有一个硬底线,降不下去

AI改变了这件事的底层逻辑。它把”需要一群人干几周”的工作,变成了”一个人用电脑算几个小时”的工作。而电脑算力的价格走势和人力成本完全相反——它在持续大幅下降,AI视频生成的成本在过去一年里降了将近一个数量级

人越来越贵,算力越来越便宜——这把剪刀一旦打开,就不会再合上

这不是说AI的质量已经超过了真人。在精细度、情感表达、画面质感上,AI短剧目前仍然不如优质的真人制作。但问题是,短剧这个品类的竞争力从来就不在画面质量上

”足够好”就够了

这是第二把钥匙:AI不需要做到最好,只需要跨过”足够好”的线

短剧的核心消费逻辑是”钩子+爽感+节奏”。观众刷短剧不是为了欣赏电影级的光影和演技,而是为了在通勤途中获得即时的情绪刺激。对于这个需求,AI生成的内容已经跨越了质量的最低阈值

一个有用的类比:还记得MP3是怎么颠覆CD的吗?MP3的音质远不如CD,发烧友至今嗤之以鼻。但对于大多数用手机外放听歌的人来说,MP3”足够好”了——而它的便利性和价格优势碾压了音质差距。当然,视觉内容的质量敏感度比音频更高,这个类比有其边界——但在短剧这个特定品类中,消费逻辑更接近”听个响”而非”看场电影”

短剧行业正在经历同样的事。当AI内容跨过了”足够好”的线,成本优势就会碾压质量溢价。5亿播放量的《霍去病》证明了这一点——观众的脚已经投完了票

这里隐藏着一个反直觉的发现:AI短剧最大的受害者,不是”被AI取代的人”,而是”还没被取代但已经失去定价权的人”。 传统短剧公司的团队、设备、流程都还在运转,但当旁边出现了一个成本只有你三分之一的竞争者时,你的定价权就消失了——即使你的产品更好

省下来的钱,进了谁的口袋

第三把钥匙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把:AI降低的成本,并没有变成制作方的利润

短剧行业有一个关键特征:观众在哪里看短剧?抖音、快手、红果。几乎所有的流量都集中在这几个平台手里。制作公司拍出来的短剧,必须通过这些平台才能被观众看到。这意味着,平台说了算——给你多少钱买你的剧,观众能不能看到你的剧,全看平台脸色

嘉书科技创始人王小书说得很直白:“四十五万和十几万,成本差太多了,没办法,必须得转。“当中小承制公司纷纷转向AI,大量新人涌入(每个月上千部新剧),平台立刻做了一件事:压价。反正你不干,有的是人干

技术把饼做大了,但切饼的刀在平台手里

用一组数字来理解:AI把单部短剧成本从50万降到了5万,省了90%。但如果平台同时把采购价从50万砍到20万,制作方实际赚到的钱并没有变多——反而因为竞争者多了几十倍,变得更难赚了

谁安全,谁危险

第四个层面是对从业者的影响。AI不是均匀地冲击每一个人——它打击的方式,像一把只切中间层的刀

顶部安全,甚至更值钱。 顶级编剧、导演、明星演员的价值不仅不受威胁,反而因为AI淘汰了一批竞争者而变得更稀缺。叶璇在接受采访时说”AI会令好演员更值钱”——这话听起来像安慰,但逻辑上是成立的:当中间的人被挤掉了,顶部的人反而更难被替代

中间层最受伤。 吕郢刚做了16年影视后期特效,19岁从山西临汾到北京学手艺,一步步成长为视效总监。他用一句话总结自己的处境:“努力练功十年后,AI一枪把传统影视行业毙了。“他的经历是整个中间层的缩影——那些”能演但不出名”的演员、写得还行的编剧、规模不大的制作公司,能力足以把活干好,但还没好到不可替代。他们既没有明星的品牌效应来保护自己,也不会用AI工具来重新定义自己的工作方式。不过也需要指出,这种挤压不会把中间层完全清空——真人情感类短剧仍然有市场,尤其是女性观众对真人演绎的爱情、家庭题材仍有明确偏好,这是AI目前很难替代的

底层被重塑。 群演、替身这些岗位面临最直接的替代。但同时,一个新的工种正在出现。成都一家AI漫剧公司里,大专毕业的阿泽自学了十几天剪辑就上岗了,岗位叫”AI抽卡师”——用他的话说,“只要你会打字就行”。而北影毕业的导演刘兴则说:“对我来说,这是一个利好的时代。“他去年转型AI广告制作,成本降了三分之一,现在是公司的核心资产

整个行业的人才结构正在从金字塔变成哑铃——过去是大量中间层托着少数顶部,现在中间正在被掏空,只剩两头:一头是顶级创意人才,另一头是AI操作员

三、系统后果:当这个结构持续运转

如果上述结构持续下去,以下后果几乎是确定的

短期(6-12个月):传统短剧行业加速洗牌。无法转型AI制作的中小公司将大量退出。平台的内容供给从”以真人为主”转向”AI与真人并存”,AI占比持续攀升。从业者的薪资水平整体下行

中期(1-3年):新人怎么入行?过去的路径是:先去剧组跑龙套、演路人甲、给人打下手,慢慢积累经验。但当群演、替身、初级编剧这些”入门岗”大幅缩减,这条路正在被堵死

想象一下:一个2026年从艺校毕业的年轻人,抱着”先去剧组积累经验”的想法来到横店。但她发现,过去供新人入行的那些群演岗位、小角色机会正在迅速消失——不是因为竞争更激烈了,而是因为很多”片场”本身就不再需要真人出现。她面对的不是”入行难”,而是”入口本身正在关闭”

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AI可以替代中间层的执行工作,但整个行业的创意能力最终依赖于中间层的成长和筛选——今天的龙套演员里,可能藏着明天的影帝。当入口被堵死,未来的好演员、好导演从哪里来?

长期(3-5年):内容质量的天花板和地板同时移动。AI降低了制作地板——更多廉价内容涌入市场。但如果中间层人才断层,行业的创意天花板可能也会下降。AI让”平庸的内容”变得极度廉价,但”卓越的内容”可能变得更加稀缺——因为培养卓越所需要的人才阶梯,正在被AI拆掉
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度:AI对观众本身的改变。当海量廉价AI短剧充斥市场,观众的审美预期和注意力阈值会发生什么变化?两分钟一集、高密度爽感的AI内容,可能正在训练一代观众的消费习惯——更短的耐心、更高的刺激阈值、更低的付费意愿。如果观众被”免费且足够好”的AI内容重新校准了期望值,那么真人优质内容的付费空间可能进一步被压缩。这是一个正在被低估的二阶效应

有人在尝试用制度来对抗这个趋势。好莱坞的演员工会SAG-AFTRA正在2026年合同谈判中提出一个大胆的方案:制片厂每次用AI演员替代真人,必须支付与雇佣真人相当的费用——让AI”不便宜”。这被叫做”蒂莉税”。逻辑很简单:如果AI演员和真人一样贵,制片厂就没有动力用AI替代真人了

这是目前为止最直接的制度性回应。但它能不能落地、中国市场会不会借鉴,仍然充满不确定性。正如周源指出的,“AI侵权速度远超维权速度”——制度总是在追赶技术

四、这不是影视行业独有的故事

如果你觉得”这是影视圈的事,跟我没关系”——再想想

网约车司机最先尝到了这个滋味。滴滴让打车变便宜了,但便宜的代价谁在扛?不是平台——是司机。十年前出租车司机靠牌照吃饭,收入稳定;网约车来了之后,“人人都能当司机”,司机数量翻了几倍,每单的价格却被平台越压越低。司机的方向盘还在手里,但定价权早就不在了

设计师正在经历几乎一模一样的事。Canva让”人人都能做海报”,Midjourney让”人人都能画插画”。一张商业海报的报价从五千块降到五百块,甲方打开AI工具自己就能出图。设计师的手艺还在,但客户已经不愿意为”手艺”付钱了——因为隔壁有个”足够好”且几乎免费的替代品

剧情每次都一样:技术降低成本 → 大量新人涌入 → 供给泛滥、价格暴跌 → 中间水平的人被挤出去 → 平台赚走大部分红利

所以,“AI会不会取代你的工作”其实是一个问错了的问题。更准确的问法是:AI会不会摧毁你工作的价格?在这场重新分配中,你站在哪一边?

结语

回到开头小郭的故事。她的处境之所以值得深思,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,而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错——经验丰富,业务熟练,流程成熟。但当技术改变了整个行业的成本结构,“合格”就不再够用了

这不是一个可以用”拥抱变化”四个字解决的问题。变化带来的好处不会均匀分配,变化带来的代价也不会均匀承担

当我们说”AI让人人都能拍短剧”的时候,也许更值得追问的是:人人都能拍,和人人都能靠拍短剧赚钱,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

把”短剧”换成你自己的行业,这句话是不是同样成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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